時計珠寶

【優質文字專欄】潘正棋 Francis:蛇行龍吟:一枚錶與一代的獨白

這是一枚保存完好的古董腕錶,誕生於二十世紀五十年代,很可能是為慶賀龍年而特別定制的紀念款。它在我的收藏歷程中別具意義——1988年,我初涉時計收藏,偶然在新加坡一家即將結業的老字號鐘錶店中與它結緣。這枚時計據信源自瑞士專屬訂製,承載著對華夏龍年的美好祝願。相傳屬龍之人常賦異稟,可惜我晚生一年,屬蛇。兒時的我,便時常以「蛇扮龍」暗自鼓舞,寄託一份向上的期許。

年少時,我就讀華文小學,升入中學後轉至英文學校。因英語尚不流利,我在同學間顯得格格不入,甚至遭受排擠與輕視。那時,許多華校生因發音受譏,被英校生戲稱為 “Chinese helicopter”——原是 “Chinese educated” 的訛音,帶著嘲弄,也刻下了一道語言與身份之間的鴻溝。而華校生亦以「二毛子」回應,此俚語指稱那些接受英文教育、在文化認同上被視為「半中西化」的華人,隱含著對文化疏離的批評與身份上的對立。

在新馬一帶的歷史脈絡中,華校生常自視為中華文化的傳承者,而英校生則被看作受西潮浸染的一群,兩者之間存有微妙的文化張力與認同矛盾。「二毛子」一詞,因而成為特定時代下身份焦慮與群體分野的縮影。

記得1980年,新加坡南洋大學與新加坡大學合併,華文高等教育至此邁入轉折。對許多華校背景的學子而言,這無疑是文化情感上的重擊。然而,為銜接國際、拓展貿易,學習英語已成必須。不少華文教育出身的知識分子,甚至感到自己猶如「二等公民」。當時我只是中學生,卻也能體會華文大學畢業生所承受的時代重量。

即便到了九十年代初,女同學自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文系及師範學院畢業後,被派往一所英華初級學院實習,校長仍明確表示不願聽見校內使用中文。一名滿懷教學熱忱的新進教師,面對這樣的「指導」,心中是何滋味?或許,這所學院更應名為「英英初級學院」吧?

在那些孤澀的年歲裡,每當《龍的傳人》旋律響起,胸中總湧動著難以名狀的溫熱與力量。我以曾為華校生而自豪,也在心底默然立誓:終有一日,我要讓英語成為自己從容發聲的語言。

經過一代人的努力,雙語政策在新加坡已逐漸步入軌道,「Chinese helicopter」之類的標籤也隨時間褪去。這或許是我們走向世界所付出的代價,慶幸的是,我與我的同代人一起走過了這段歷程。

如今隨著中國的蓬勃發展,華語的地位日益重要。我深感榮幸能成為一名自如的雙語者,像香港一樣,搭建起東西方之間的橋樑——不僅是語言的橋,更是文化與理解的橋。希望香港能夠重整雄風,繼續在世界舞台,扮演重要角色!

Author

潘正棋 Francis Phua

來自新加坡,資深收藏家,藏品包括古董鐘錶及墨水筆,現為Franck Muller香港董事總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