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與古董腕錶的緣分,始於青澀的大學校園。那時,懷著一顆“尋寶”的心,我常牽著女友的手,留連於跳蚤市場與二手市集之間。靠著課餘為孩子補習、在校園販賣T恤攢下的零錢,一點一滴,積攢成與老時光對話的憑藉——只為尋覓那些被歲月溫柔摩挲過的錶盤。
大學畢業結婚後,這個習慣一直延續到我妻子那會兒。無論是平日散步,還是假日遠行,我們總會在某個古董攤前不自覺地駐足,凝視那些靜躺一隅的腕錶與鋼筆,彷彿在與舊日時光輕聲交談。
對我而言,古董錶從不僅是計時的工具,更是令人沉醉的方寸藝術。我常驚嘆於如此微小的天地間,無數零件竟能默契配合、井然有序地運轉,靜默見證著時間的流徙。它們無需電池,僅憑手上鍊或日常佩戴便能行走,宛如一首環保而優雅的機械詩。求學之時,正值石英風潮席卷全球,人們追逐精準與新穎,我卻獨獨傾心於古董機械錶——不僅因它們價格親切、少人問津,更讓我得以收藏多枚早年不同款式的古董勞力士;每一枚,都是時光慷慨贈予的禮物。
未曾想,這份熱愛竟在日後為我叩開事業之門。我曾應聘Rothmans of Pall Mall一個競爭激烈的職位,待遇優渥,最重要是還配備公司專車。面試時,考官William Morrison對我的學歷與經歷寥寥數語帶過,卻對履歷上「收藏古董腕錶和筆」一欄興致盎然。我們從品牌歷史聊到客戶群像,我談到不同錶牌如何吸引各異的藏家,甚至觸及當年尚未普及的「品牌定位」概念。最終,我獲得了那份工作。最欣喜的莫過於妻子──她向來熱愛駕車,而我因嗜好得福。這份雙重的喜悅,我們一同珍重分享。


我的收藏,多聚焦在1930至1960年代的作品。在那個九十年代,一隻腕錶需歷經至少三十年光陰淬煉,才堪稱「古董」。這份收藏,亦與我的家族記憶緊緊相繫。我從母親口中得知,祖父早年從海南島文冒市徒步數日至海口,僅攜帶簡單行囊遠渡南洋;從海南島到越南工作,再到泰國到達馬來西亞,最終落腳新加坡。父親則憑藉獎學金,才得以進入新加坡南洋大學深造,成為南大第一屆的開門弟子。在那些艱苦歲月裡,一枚像樣的腕錶曾是遙不可及的奢望。正因深知他們未曾擁有的遺憾,我在1990年代決定代他們圓夢——那時,這些老錶仍靜處於被遺忘的角落。它們或許多是簡約的三針款式,但錶盤上的紋理、刻度與字體,處處是細節,處處是故事,無聲訴說著一個時代的審美與執著。
對我而言,它們都是意義非凡的幸運之表。儘管歲月流轉,依然保存完好。收藏古董錶時,不妨多留心那些品相完整、歷久彌珍的錶款──它們不僅承載著時間,也延續著生生不息的故事。
如今,妻子已上了天堂。感謝她一路以來的溫柔與包容。或許,我如此眷戀古董表,是因為在那靜靜轉動的指針之間,藏著一份不敢聲張的奢望:奢望時間能走得慢一些,再慢一些,時間再多些;奢望那些並肩尋寶的午後,從未被光蔭帶走⋯⋯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