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對鋼筆的眷戀,始於父親的書桌。我父親是一位教師,童年時,常看他用一支從南洋大學用到成為老師的老派克筆,用筆名”攀谷”在稿紙上沙沙寫作,將業餘時間凝成一行行工整的鉛字,裝訂成冊——那是他的愛好,也是補貼家用的溫柔堅持。後來我赴新加坡國立大學攻讀政治與歷史,曾夢想以筆為劍,從新航遊玩世界後走向外交舞台。命運卻轉了個彎,領我踏入商業世界。然而,對書寫的眷戀從未離開。
在原子筆便捷泛濫的年代,我依然堅持灌墨書寫。那不僅是為紙面相遇的穩重觸感,更是對一種循環美學的忠誠——墨水盡時可再滿,一如時光可回味,不可回溯。從日常書寫到悉心收藏,鋼筆於我,漸漸從工具演變成時光的載體。記得剛畢業時,筆尖劃過紙面,彷彿也勾勒著對未來的無限憧憬。
在交通尚且漫長的舊日1900年左右,對於奔波在途的商務旅人而言,最隱密的焦慮之一,莫過於墨水將盡。於是,一些充滿巧思的公司,便構想出了「巨型鋼筆」的解決方案。其中,派克巨型鋼筆(Parker Giant)就是傳奇之作,以龐然之軀,承載漫長旅程的信任。派克巨型鋼筆(Parker Giant),正是這般時代焦慮下的浪漫解答。
傳奇的起點,往往始於一種不甘。George S Parker 喬治·S·派克,這位曾教電報、賣鋼筆的先生,受夠了筆具的不可靠。1888年,在美國威斯康星州簡斯維爾,他決定親手創造「更值得信賴的書寫」。他重新構思筆舌,以細密的毛細槽道導引墨流,從此墨水不再橫流,而是順從地奔赴筆尖。1889年,首項專利落定;1892年,派克筆公司正式啟程。
隨後,「無接縫」筆身(Jointless)與那經典的「幸運曲線」(Lucky Curve) 筆舌系統相繼面世,徹底馴服了漏墨與斷墨的宿疾。對精確與完美的執念,推動派克躍升為行業先驅。至1908年,其簡斯維爾工廠已成為全球規模最大的鋼筆製造廠。派克的歷史告訴世人:最持久的品牌,往往誕生於對日常缺憾的溫柔矯正。
然而時代從不為誰停留。便捷的原子筆迅速普及,鋼筆作為日常工具的光芒,漸次隱入歷史簾後。儘管九〇年代末,萬寶龍(Montblanc)、維斯康提(Visconti)、奧瑪斯(Omas)等以奢華限量之名,掀起一陣懷舊漪瀾,但潮水終究退去。如今的鋼筆,更多靜臥於禮盒內,或偶爾出席重要簽署——它成了一枚優雅的身份註腳,一段靜默的贈禮。
這番變遷,總令我想起香港。她也走過相似的路:七八十年代製造業鼎盛,而後工廠北移,她輕巧轉身,在金融、地產與旅遊之間,重塑天際線的鋒芒。畢業時,我便嚮往於此;從越南工作到柬埔寨,再從台灣到香江,輾轉多年終於落腳於此。駐足二十餘載,親見她的每一次轉身與奮起。
這些年,風雨從未止息——從SARS的陰霾、金融海嘯的動盪,到社會事件的波瀾,再到新冠疫情的衝擊,這座城在時代的浪濤中起伏。然而,正如鋼筆從未真正被遺忘,在數位洪流中仍保有其書寫的溫度,香港骨子裡那適應與創造的基因,始終在每一次挑戰後重新顯現。她是柔韌的,如筆尖輕觸紙面,既能順勢而為,又能留下深刻印記。
我相信,這樣的城市,必將在未來再次找到自己的光譜,以獨特的方式,照亮世界的某個角落——或許不再是最奪目的那道鋒芒,卻會是持久而溫暖的存在,如一支好的鋼筆,靜默中自有力量。
回望來路,正如昔日的推銷員倚賴一支不會枯竭的筆,派克巨型鋼筆於是誕生。它悄然揭示:真正的解決之道,從不止於解決問題,而在於將困難昇華為價值。
如今,存世寥寥的派克巨型鋼筆,已躍升為收藏家珍匣中的逸品。它龐大的軀體裡,盛放的不只是墨水,更是一整個敢於「為不便賦形」的時代膽魄。若你偶遇,不妨凝神細觀——它所銘刻的,遠非書寫而已,更是一則關於人類巧思與持久心的隱喻。
而我自己,雖未成為外交官,卻終在商業世界的縫隙裡,尋得一處可安心書寫的位置。父親那支老派克筆靜靜躺在抽屜深處,彷彿在說:筆尖之下,自有山河;墨跡所至,皆是傳承。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