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曾經是一隻艇。不是比喻。二十多年前,我是香港划艇代表隊的成員。
每天早上五點,天還沒亮,人已在城門河上。一個人,一隻艇,兩支槳,無限個要突破的自己。那時候教練最常說的一句話是:「仲有五百米,頂住!」頂住。這兩個字,跟了我二十多年。
歇斯底里
很多人聽到「歇斯底里」,都覺得是貶義詞,但我不這樣看。在城門河上,我經歷過無數次歇斯底里。肌肉痛到發抖,肺部像火燒,太陽曬到暈眩,但比賽未完,就要繼續划。那種狀態,外人看來是歇斯底里,但我知,那是身體在告訴你:你已經去到極限,再一步,就是新天地。後來不做運動員了,以為可以告別這種狀態?錯了。
入行做頭髮二十五年,從學徒做起,每日站十多個小時,拿剪刀拿到手抽筋,眼熬到發紅,但客人等著就要繼續。那種狀態又是歇斯底里。再後來做媽媽,半夜餵奶、白天工作、晚上進修,睡三四個鐘是常態。有朋友問我:「你唔攰嘅?」我笑笑口,心裡想:「你未見過我喺城門河嗰陣咋。」
歇斯底里對我來說不是失控,是全力以赴的另一個名字。
鍥而不捨
划艇最磨人的地方,不是比賽那幾分鐘,而是日復一日的訓練。同一條河,同一個動作,同一種肌肉記憶,重複幾千次、幾萬次。沒有觀眾,沒有掌聲,只有自己和自己的對話。我常常覺得,鍥而不捨這種特質,就是在城門河上浸出來的。
後來做髮型師,一個剪髮技巧,練幾百次才敢落手。一個染髮配方,試完再試,試到滿意為止。有人問我如何能堅持這麼多年,我說:「你試過喺河上面來回二十轉,你就知咩叫堅持。」再後來進修,讀完一個課程又一個課程,正向教育、心理學、調解、催眠……身邊有人問:「讀咁多做咩?」我笑而不答。因為我知道每一樣新知識,都像划艇時的一下發力,一下一下加起來,艇才會向前。
鍥而不捨從來不是為了給別人看,而是為了對得住自己。
竭盡所能
我記得有一場比賽,逆流、頂風,狀態又不是幾好。划到一半,我已經想停。但望向兩邊,其他艇還在向前。我問自己:「你盡咗力未?」「未。」還有氣力,就未算盡,於是我繼續划。一下,兩下,三下……不是為了贏,而是為了下艇那時,可以同自己講:「你做盡了。」這種心態,跟住我走過好多難關。
做頭髮,有時遇到要求好高的客人,弄足幾個小時都未滿意。我不會燥,只會不斷問自己:「仲有冇方法?仲可以點做好啲?」做媽媽,湊仔湊到半夜喊,第二日仍要返工。我不會怨,只會同自己講:「盡咗力就得,冇人可以完美。」
做自己,這條路從來不易行。但每當我覺得想放棄,我就會回去城門河邊坐一陣。望著河水,望著對面的山,望著還在這裡練習的後生仔女,提醒自己:「你曾經是他們其中一個,你曾經可以竭盡所能,今日你仍然可以。」
三個詞,一條路
「歇斯底里」是過程中的燃燒;「鍥而不捨」是燃燒後的堅持;「竭盡所能」是堅持到底的交代。這三個詞,鋪成了我的人生路。從城門河的清晨,到髮廊的鏡子前;從五歲兒子的床邊,到深夜的書桌前。每一個階段,我都靠著這三個詞,一步一步走過來。
如果你也在路上,覺得累了、迷惘了、想放棄了。我想跟你說:「歇斯底里唔緊要,因為嗰啲先係你真正燃燒的時刻。鍥而不捨是日常,不需要人知,只需要你自己知。竭盡所能,是你對自己最大的交代。」
我曾經是一隻艇,現在仍然是,只是航行的那條河,闊了很多。願你也能夠在自己的人生河道上,划出屬於你的浪。









